网站导航

3.1.230107 阅读的故事 原文笔记

#原文笔记

[[阅读的故事]]

前言

这本书,本来是善意的,但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诚实的。

我一直相信困难对人的强大作用力量,我也一直相信人甚至得自讨苦吃,记得一阵子就把自己逼到某种孤立无援的绝境里去。

它们俱是来不及实现因此可惜隐没的他种无尽可能,只是这一刻长途跋涉过来人有点累了,暂时还思考不起,想休息打个盹而已。

我不得不依赖并诉诸某种程度的想象,好对抗我对阅读一事根本困境的思维空白,而想象,是活在实体世界里的。

0 书与册 一间本雅明的、不整理的房间

如果是来自买书花钱的长辈或友人,则往往添加了某种看不见的期盼或要求,使得这本书沉重起来,仿佛是个非实践不可的义务,阅读此书也变得意有所指了。

也因为盗窃的标的物是书,遂让它成为所有同类行为中最高贵最不好谴责入罪的一种,这就是书的动人力量。

竹子曾经是上千年时间里中国最聪明的植物,是智慧的守护神,参与过最重要的智慧铸造和传布大事,尽管现在它又静静复归成最原初那种修长、纤弱、清凉、碧翠如烟的漂亮模样。

我们把镜头拉远来看,图像就清楚地呈现出来,它是个链子状的构造,你的“册”接榫了前个人的“书”,你的“书”又串联了后个人的“册”,由此绵绵地贯穿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楷字的“书(書)”像不像一摞横放叠起的书呢?“册([插图])”字则是直立陈列的,像书架上乖乖排好的书。

宛如野放牛羊的书

本雅明有一套状似懒汉的动人哲学陈述,他以为这正是对书的解放,把它们从“有用”的市场秩序分离出来,置于人的关怀之下,让书回复自由,回复自身的丰厚、浑圆和完整。

所有的分类都是割裂的、排他的,专横对待完整的书和完整的阅读活动,强迫好奇的读者、机警的读者去把书给拯救出来。

不一样的书籍图像,也许会捎来不同的阅读灵感或阅读心情也说不定。至少,可让阅读不那么理所当然,不那么早有结论。

这里我们谈的是“阅读的故事”,关怀的只是阅读,其他的,等哪天我们谈“打扫的故事”时再好好来研究来讨论。

保卫一个书房

就像我们人的本性,总有寻求秩序的渴望,却同时对秩序的不耐和不舒适,也想挣脱和超越。

相对于由上而下的、中央集权式的分类秩序,阅读活动却是游击队,它真正厉害之处在它直接源生于芜杂的生活行为本身,充分了解而且完全融入于房间的整体生态,利用了每一可能的缝隙,因此,充满着不易察觉的渗透力和颠覆力。阅读一经启动,很快地,而且总是为时已晚地,那些好好直立架上的“册”,便花开花谢一般纷纷掉落地板我伸手可及之处而成了“书”的横行模样,自由奔放而且怡然自得到让原本宰制它们的人寸步难行,得谦卑地请它们挪动两分好找出一个可供躺下来睡觉的地方。

阅读很难干净地画上句点,它总是进行中、运动中,方方正正的固体书籍方便收拾安放,但书籍一旦变易成流体性的阅读时,我们的书架就不易存放了。

像日本最后的世界级数学天才冈洁便感慨地断言,往后数学原理的再发现已几乎不可能了,因为“桥太远了”,人光是要弄懂数千年来如山堆叠的数学成果,熟练地掌握其语言符号,进而看清楚其边界,得有两个不可缺的要件,一是天才,二是长寿,冈洁说,这两样很幸运我都有,但也就只能走到这里而已。

到本雅明,尽管他终自己一生拒绝被分类、被纳入秩序之中,但他负责任能跟别人主张的,也就只是个小小的书房,广大世界里一个仅有的“私人空间”,你能拥有并有机会保卫的阵地就这么丁点大,你的意志只在这四壁图书中有效。

树枝状的阅读路径

而这些人,都曾经某种程度地改变了这个看来麻木不仁的无趣世界,人类历史也的确在这样半妥协半决志的讨价还价中跌跌撞撞前进,不必然非赌那种全有全无的绝望一击不可。

顺从自己真正私密喜好的指引而不是顺从社会对你的认定、期待和命令,而人的兴趣、好奇心以及他多种且各自辐射的感官能力从来就不会是单维度的。

顺从自己私密喜好所指引的阅读必然是跨领域跨分类的

“下本书在哪里?下本书就藏在此时此刻你正阅读的这本书里。”

列维-斯特劳斯认为这样的摔落,是人躲开外面那个无个性、让所有人趋于一致的无趣世界的有效自救之道。

三个话题,一本托克维尔

全世界几乎每个人都曾梦想有这么个神灯精灵,在这个世界尚未说服我们的年幼时光。

分类秩序的难以消灭,是因为它原来是我们叩问混沌世界的方法,是我们思维展开的路径及其必要组织方式。

一治而不复乱(这是中国古来最糟糕的幻想之一)

作者的真诚,提高了他语言的力量。

托克维尔精彩地指出,贫穷无知的人之所以陷入卑劣的悲悯境地,通常来自于他们得和富裕文明的人接触相处,他们心生不平,却不得不卑微地仰赖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存活,这令他们自卑,更时时激怒他们。因此,“人们在贵族国家比在别处粗鲁,在华丽的城市比在乡区粗鲁。”

影响书好书坏的因素

然而,好也好在它不全然被纳入这套作业系统之中,始终保有一定程度的手工技艺特质,这使得书长得不一样,使得书自由,包括书写这一端的自由,并由此衍生阅读另一端的自由,在愈来愈强控制、个人独特性泯灭的工业体制之下,这是所剩不多值得我们认真保卫的自由。

一个人的瞻望和困惑,往往也是他那个时代所有人的瞻望和困惑,用不尽相同的语言和不尽一致的尝试路径在突围。在某一个特别聪明、或特别幸运、或特别鲁莽偏执的人冲出一个缺口之前,这个对话或说这个场,往往会有一段时间仿佛停滞下来一样的沉闷、焦躁并持续堆积压力。一旦缺口打开,清风吹入,一个全新视野摆在所有人面前,这些像被困在压力锅里流窜的强大力量,便像觅得生路般冲决而出,这就是丰收季节的来临了,是思维兑现为实际成果的好时光,如踩中节时繁花盛开

一个社会的书籍整体样貌,倒过头来又可成为我们检查此一社会自由程度的一目了然指标。

一个喜欢书的人,不管是读者的身份或书写者的身份,都应该是自由的信仰者和拥护者,可

无关系之人

然而,好的读者永远得勇敢些、坚韧些,像坚持要见到自己贞洁美丽妻子珀涅罗珀的尤利西斯,不被拦路的怪兽吓退,不被女妖的甜腻歌声诱惑,走向那不作声不叫嚣不搔首弄姿的寂寞书架一角。

你不想知道,这一部分的世界对你而言就完全封闭了起来,联系于这部分世界的书籍也跟着全数阖上了,当所有的事你都不想知道,这一整个世界对你而言就没有了、没意义了,于是所有的书便都和你断了联系,你也不再可能会是个阅读者。

有些国家的本国人,认为他们自己是一种外来移民,毫不关心住在地的命运。一些最大的变化都未经他的赞同,不为他们所知道(除非机会偶尔通知他),而在该地发生;不,有甚于此,他村中的状况,他街上的警察,他村教堂或牧师住宅的修缮,都与他无关,因为他把这一切都看成与他不相干的东西,看成一个他称之为政府的有势力陌生人的财产。他对这些东西,只有一种终身所有权,却没有物主身份或对之有任何改良的念头。这种对本身事务的缺乏兴趣,竟然发展到如此之远,如果他本人或他子女的安全最后真的遭到了危险,他非但不去躲避危难,反而抄起双手,等全国的人来帮助他。这个完完全全牺牲了他自身自由意志的人,将不会比任何其他的人爱好服从;不错,他在最不足道的官吏面前也畏缩,但他带着战败的精神,只要比他强的敌人力量后撤了,他立刻会不把法律放在眼里;他永远都在奴性和放纵之间摇摆。

如果他之前没读书,那他显然没任何动机开始;如果他曾经读书,那他也会很快地在任一个阅读的困难方找上他时就退缩回去。

阅读,作为一种善念

我始终相信人们是愿意阅读的,阅读所碰到最致命的麻烦,不在人们不想读读书,而是起了头却进行不下去。

阅读之难,不在于开始,而在于持续;动心起意是刹那之事,其间不会有困难容身之处,然而阅读一日展开却是长日漫漫迟迟,于是麻烦、别扭、怀疑、沮丧等等各种奇怪心思便大有生存繁殖的余地。

他源于本能的好奇心何以消失?他对他者的关怀何以挫败?他对自己可能只有一次的生命何以丧失了期待?他为什么把自己丰盈且辐射性的感官给封闭起来,宁可让自己成为一座孤岛、成为一个无关系的人呢?

在不满和绝望之间阅读

如今,资本主义社会还带给我们某种更难以抵御、甚至连察觉都不容易的绝望方式,某种麻痹的、运行于单一轨道的、满足于当下的、也许还相当快乐的绝望。你不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分离,你的确有理由相信自己仍勤勤恳恳杵在第一线,各类流俗的意见包围你,各种容貌的人群包围你,这些浮光掠影的印象和理解,往往你只觉得太多而不感到匮乏,你会想做的是偶尔躲开(睡觉、度假、打电玩或发呆式地瞪着电视荧幕)而无意进入探究,于是,它替代了好奇,更替代了同情,直到一整个这么大的世界,最终只剩那几条街、那几幢房子和那几个人,还有那两道你想都不用想自动会出门和回家的固定路线,危险多变的世界如今扁化成一幅安全重复的风景图片。

心中有事的阅读者

阅读当然可以是消遣,也的确始终有着消遣的功能,然而,只用消遣去理解它,阅读首先就丧失了它的独特性,丧失了它真正的位置,它于是被拉下来和一堆不必当真的纯消遣混一起,变成可替代了,这让阅读处在一个不恰当而且极其不利的竞争环境之中。

可能性,而不是答案,我个人坚信,这才是阅读所能带给我们真正的、最美好的礼物。阅读的人穷尽一生之力,极其可能还是未能为自己心中大疑找到答案,但只要阅读一天仍顽强进行,可能性就一天不消失。答案可能导向绝望,但可能性永远不会,可能性正正是绝望的反义字,它永远为人预留了一搏的余地。

2 意义之海,可能性的世界 有关阅读的整体图像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马格达莱纳河图像,系来自不同的时间、年份、季节和光影,来自不同的人的情感和眼睛,来自不同的传说、猜测、记忆和一闪而逝的偶然机遇,是这样子一点一点积存构成起来的,这些都是在只有“永恒当下”的现实界注定得流失的,是奔流不息的马格达莱纳河绝没能力留住的东西,比留住它的鳄鱼和大海牛还难还不可能。

书籍的世界,也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一个意义之海,一个用无尽可能性构筑成的世界。

书籍的基因之海

适者生存之难在于你千方百计投其所好的环境不是固着不动的,你是在追逐一个持续改变移动的生存判准。

生物学者告诉我们,行分裂复制的单细胞生物世界,其实有比我们更准确、更高效率的变异方式,那就是它们可以直接进行基因交换。也就是说,整个单细胞生物世界,等于是一个巨大且共有的基因之海,彼此取用交换。因此,它们对环境的新变动新敌意有着惊人而且快速无比的适应能力,像细菌对药物的快速抗药性,其根本奥秘便在于这个基因之海的存在。

因此,不在基因密码中,不在生殖遗传里,人类终究成功建构起来属于他的基因之海,在记忆未被死亡悍然抹消之前——尤其在人们成功创造出文字、进而发明了书籍之后,原先借由口语、借由音波传递的脆弱存放方式,改由对时间浸蚀力量有着坚实抵御能力且方便复制的白纸黑字来守护。

诸多更好的世界

卡尔维诺曾说过,死亡,或说死亡真正的可怖之处,正是所有可能性的永恒失落

每一本书于是也通过驳斥、质疑、描述、解释、想象,揭示着整个或局部世界的某一种他认定的模样和底层真相,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

“历史同时敲千家万户的门”,但只有其中一扇抢先被打开而成为实然,其余的可能性只能被消灭或隐退下来,存放在人的各自思维之中,存放在一册册的书里酝酿并静静等待。

阅读者不是天生反骨非跟眼前世界过不去不可,而是他深知这个世界可以更好,而且这更好的世界可以说已完成了,仿佛伸手可及,它就只差被实践这一小步而已。

一去不返的最美丽陷阱

你在美好的书籍世界里寻寻觅觅,你也很容易喜欢那里面的世界,但记得你最原初的心意,你是为着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才前往的不是吗?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阅读者愈受书籍中更好世界的诱引,相对便离开眼前的世界愈远;愈理解存放在书籍中种种更好的世界,相对便愈容易看清眼前世界的贫薄、粗陋、乏味和不义,甚至到达难以忍受的地步。

也因此,不全然都是廉价的肉麻和自怜自伤,阅读者的确会油然生出某种孤独感,愈往深处走去就愈清楚愈具体,最终,你发现人间的语言原来这么简陋不够用,你简直无法用现实世界的有限流通语言去描述出你真的看到的丰饶世界,更遑论说服和辩论。

的确,阅读者是比谁都容易觉得幸福。这种幸福,我想,首先来自于他好像听到了别人接听不到的异样声音,生起一种被眷顾的惶恐幸福;由此,眼前世界像念了魔咒一般朝他一人打开来,让他看到寻常人等无缘亲眼目睹的深度和奇特变化,在别人只有当下“这一个”世界同时,他仿佛拥有一个又一个交叠呼应还一路衍生的不同世界。这是一种有沉沉重量的丰饶幸福,但把这么多幸福全扛一人身上还是很累的,需要相当的耐力和体力;而且,紧抱着这么多幸福充满心中四肢百骸却没法跟别人展示更是孤寂,如锦衣夜行。

回头才看见家乡

我们可能也会想起弗罗斯特说得很好的一句话:“阅读,让我们成为移民。”

那个比较差比较单薄贫乏的眼前世界的思索和不服气,仍是这一切之所以发生的起点,能够的话,也希望是这一切的终点。

思乡,一开始其实是渴望回归于某种不耗心神的安全和舒适,家乡,是如此异乡种种所创造出来的。

一是小说家阿城讲的,乡愁是某种消化酶,是对自己身体习惯消化吸收食物的依赖和眷念

然而,旅行总是耗时而且昂贵的,而阅读便是最廉价最方便的旅行方式,是异质世界最有效的召唤魔术,是最快速把世界转变成家乡的方法。

不随时间殒没的世界

真正见多识广的人,不是船员不是空中小姐也还不是专业的旅行家,而是沉静、充满好奇心的宽阔阅读者。

阅读者在空间中成为移民,挣开实存的世界飞去;还在时间中放逐自己,挣开当下这个世界漂流。

只剩眼前的实存世界,也正是这唯一的世界在我们眼前消失的时候。

3 书读不懂怎么办?有关阅读的困惑

哲学史为何物?哲学不过是一段记录印度人、中国人、希腊人、经院学者、贝克莱主教、休谟、叔本华,以及所有种种的困惑史而已。我只不过想与你分享这些困惑而已。

我们一无所失,只除了单单纯纯的不解、不满足、不甘心、不相信,还有一颗始终悬浮着放不下来的心而已。

陌生·困惑的童年样貌

每一次陌生,不都代表你人生的一次扩展吗?

日本最好的小说家大江健三郎提供过一个背水一战式的读书方法,这也是他自身的实战经验,非常有意思——这个经过大江写成了《树上的读书之家》一文。小时候,他在一棵大枫树的枝干分叉处铺上木板,建造成他一个人的读书之家,专门用来读最难读下去的书,“要是没书可读的话,也必须每天至少上去一次,看看树上之家的状况。我带着书爬上树,在这里不读其他书。这样一来,不知不觉间,就可以看完一本困难的书了。”长大后大江离开四国乡下和他的专用书屋,但这个“找个地方读最困难之书”的概念仍被他携带着持续下去,他改在无处可去的电车行程上读,当然没枫树书屋那样的风情,但大江说效果是一样的。

跟自己作个约定,并赋予一个抖擞精神的特殊阅读形式甚或仪式,不问青红皂白地拼它一段时日,的确不难有坦克般不可阻挡的声威和顽强碾过各种障碍的好效果。

某物·就在某处

很清楚,困惑和无知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东西。无知是一种没问题存在、因此思维亦无从发动的茫然蒙昧状态,是全然静止的。而困惑则是动的、意图前行的,它是思维被困住因此也被叫唤出潜力的拉锯酣战,是不止不进的时刻。

话语抽走了意义,便只剩某种喋喋不休的蠢而已

我说我个人尤其喜欢那种“你察觉到有某个东西就在那里”的心悸感受,这让我们眼前这个平板、重复,好像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世界一下子不一样了,它有了秘密,显现了某种深奥,还生出了意义——一种你可以用想象、用各种知识和神话、用未来心志跟它一直对话下去的意义,一种你可以精神抖擞为它做准备的意义,就像当年要出发去找金羊毛的年轻阿尔戈号希腊人。这是困惑最美好最诱人的样子,让等待和辛苦值得,一直是我们思维的最强大驱动力量。

也就是说,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由困惑开始,但并非仰靠答案而完成,更绝不是按着一问一答的机械方式来。没错,在那时候我们是再认真不过想得到答案,一心想解谜,但浸泡其中真正获得的却是某种视野,某个眼界的层层打开,某道通往世界的特殊前进路径。我们一边学,也被迫一边想象好填补去除不了的理解空白隙缝。认识是一趟不断修改的曲折路径,在理解和困惑的夹缝中蹒跚而行。

就是瞻望

把阅读想成一个连续的旅程,我们就更懂了,原来困惑不过就是瞻望,它不见得源自于我们的冥顽,更多是来自我们踮着脚跟的好奇,远方有某一物某一点还没看清楚,只因为跟你当下的所在距离太远,你的目力还不可及。

两个小说家的例子

理解绝对是我们阅读世界中最没时间观念的部分,它习惯性地迟到,不在我们预期的时间来,尤其几乎从不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来,等我们放弃了、不理它了,你往往才发现它不知道何时那么清晰明白地就站在灯火阑珊之处

也就是说,理解,除了习惯性地迟到,它还会索性爽约不来。

等上一段时间

回报对称系统”的素朴盼望是极普遍极人性的,缺乏这样循环性的安慰,事情很难一直单向地持续。所以我们才说,阅读被认为是好事却不易持续性地实践,一定有它悖于我们人性之常的地方,这就是。

在书籍铺成的道路上瞻望并蹒跚前行,你的一部分决心还得先换成耐心,把发愿决心的锐气磨为沉静耐心的钝力,以等待一个,呃,可能不见得会来的东西如等待一个没说好一定赴约的情人。

我想说的是:对小孩子来说“等待一段时间的力量”非常重要。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一样,在生活中,遇上真正困难的问题来找碴儿时,暂且就把它放入括弧内,放置“一段时间”之后再看看。这么做之后,再来计算活着的这条庞大的算式,这和一开始就逃避问题并不一样。在等待的期间里,有时括弧内的问题会自然解开了。……经过了“一段时间”再来看看括号,如果问题还是老样子,这次就要正面面对了。可是,亲爱的孩子们,在拼命忍耐的“一段时间”当中,你们会发现自己也成长了,变得更健壮了。……我在高中到大学毕业的那段时期,就是这样撑过来的。而现在,我还活着。

放入括弧内的困惑

我个人尤其喜欢“放入括弧”这个想法。困惑被包裹起来,变得有焦点而且可携带,既专注又好整以暇;更好的是,这有点像船舰设计的“隔堵设备”,把问题局部化了,不让它泛溢到整体,一处大破洞进水,其他部分仍运行如常不受影响,马照跑舞照跳书照读

调整的极致是什么呢?很简单也经常听到,那就是干脆抛开这些计较,让阅读单纯成为一种习惯,还能够的话,更好是让阅读成为博尔赫斯所说的“享受”,不去神经质地掂量收获,不懒怠地枯等不可靠的启示跑来一头撞上你,不时时锱铢必较地计算投入和产出的损益平衡,让它变成某种不知而行的仪式行为,甚至像呼吸一样自在自然,随时带本书在身上,有空就看看读读,临睡前用它来召唤对现代人而言愈来愈难得的安然入眠,最好能做到每天不看看书就跟没洗澡没刷牙那样不对劲。

做同一种梦的人

以有涯的阅读之身,面对无涯的阅读之海,我们终究得作出抉择,并心痛地放弃某些东西,不必等到死亡悍厉地阻止这一切。

有时你放弃正面攻打某个领域的坚城,为的是集结自己有限的心力资源去瞻望自己更重要更不可弃守的梦想

正因为你不是为着终极解答而来的,因此你往往还比那些相信有答案才来的人更强韧更禁得住受挫,也走得更远。

每个图腾的始祖在漫游全国时,沿途撒下语言和音符,织成“梦的路径”,如果他依循歌之路,必会遇见和他做同一种梦的人。

4 第一本书在哪里?有关阅读的开始及其代价

卡尔维诺说过:“生命差点不能成其为生命,我们差点做不成我们自己。”其实,每个人若诚实地回忆自己一生,都很容易觉得真是鬼使神差,那么多细碎的、完全无法控制无从察觉的偶然不偏不倚地铸造成我们如今的人生模样,简直像单行道一般;而我们又同时再心知肚明不过了,这每一个偶然都是可更替的、可在冥冥中一念改变的,在一个岔路口不往左而改向右,放过这班车换搭两分钟后的下一班,生命也就转向了,结婚的会变成如今完全不识的另一名女子,生两个如今在无何有之乡的一男一女。

“一个人日后会成为怎么样一种人,端看他父亲书架上放着哪几本书来决定。”

第一本书的犯错代价

那种即将获得自由的奇特感觉在大家心里产生的无情的力量,无须要看到它才去承认它

现在的你就是现在的你,不会因记得与否而有什么改变,而且也别太相信弗洛伊德那套童年决定论述,我们的人生太多事发生了,从不曾被单一事物所决定,当然一本书再厉害也没这份能耐。

烂书仍然有它生存流传的权利,至不济它作为某种不掩饰的病征也有机会佐证真相带来启示,看我们把世界搞成怎么一个鬼样子,就跟实存世界那一堆烂人一样,都有他不可让渡的生存权利,不可以把他们送回大地还原为再生尘土。

卡尔维诺的阅读姿势

如果阅读真如离乡远行,请记得长程旅行者的第一守则,背囊一定要轻,尤其别放进太多没必要的情感。

一次只做一件事

因为阅读就只是阅读,一次最好只做一件事情。

阿城还说吴清源元气长寿之道,在于他“不接受暗示”,意思是浮世里那些人到四十会怎样人到七十身体哪部分又会如何如何,从来无法打入吴清源用黑白棋子筑成的广阔坚实人生大模样里,因此世俗时间的汩汩流逝仿佛对他全不生作用。

未完成的书

但卡尔维诺温和地提醒我们留意,空气中还是有某些东西不太一样了,眼前世界的明白线条好像也开始蒸腾扭曲、开始不那么明确起来,这也可以是兴奋的可喜的,“事实上,清醒思考一下,你发现自己比较喜欢这样子,面对某些东西,却不甚清楚它是什么。”

书有点像蜜蜂像蚂蚁,只剩单独一只是活不了的,也是没意义的,一本书只是我们思维网络的一次发言,一个回答。

答案·答案在茫茫的数十上百本书里

你要的完满答案在哪里呢?如果你咬牙继续在书里找下去,你通常会发现,你希冀而且感到舒适的答案东一处西一处,散落在数十上百本不同的书里面,所以本雅明才说,找寻书收藏书的极致,是你自己最终写出这样的一本书来。这本书是你写的,为你自身独特的问题DIY作答;但它同时也是某种收集和编纂,是你采撷自数十上百本书如佛经说“采四海之花酿酒”的整理收拾,你要谈独特性,这就是独特性的一次美好完成。

独特性的历史述思

“下一本书,就藏在此时此刻你正念着的这本书里头。”

自由,是独特的个体对自身独特性的局限和沉重的超越,它通常开始于思维的发动,以此反省自身并想象可能,阅读当然不是思维发动的唯一路径,但却是最有效而且最具续航力保证的一种,这是列维-斯特劳斯那番话给我们的启示。

我们是谁?我们每一个人,岂不都是由经验、资讯、我们读过的书籍、想象出来的事物组合而成的吗?否则又是什么呢?每个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书、一座图书馆、一张物品清单、一系列的文体,每件事皆可不断更替互换,并依照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组。

老读者永远的第一本书

书的世界这么大,永远有你没探勘冒险的广大未知领域,永远有新的书写者、新的不满和疑问、新的焦点、新的深度和向度,这让你不免虚无,也教你精神抖擞,像重回年轻时光那样。

5 太忙了没空读书怎么办?有关阅读的时间

道德还得晚一些,它源于“分别”,源于“我”和“他者”的两立和界线出现,源于“我”和这个世界开始分离的认知,所以仁者人也,这是肯定除了我之外有他人完整自主的存在,由此推衍到道德实践的所谓“礼”便是人我的分际异同之辨。

小说家莱辛说:“成长,便是一次次发现你的独特经验原来是普遍的、人们共有的。”

如果小说书写如巴赫金所说是杂语的,无法只停留在自己灵魂和肉体的单一声音之中,你得学着世故,站到他者的位置,穿透一个一个不同的人心,以及同情,那实在太强唯我论者所难了,尤其是同情。

而我个人最喜欢的仍是卡尔维诺,他说的是,“死亡,是你加上这个世界,再减去你。”

我们并非真的这么忙

加西亚·马尔克斯也说,作家“自己最钟情的幻梦”,也就是自己最想写的那部作品,因为意识到非一朝一夕可成,反而迟迟不行,被“置诸脑后”,你总想先把手边那一堆暂时的、偶发的、可马上解决的琐事给处理干净,好找个清清爽爽的良辰吉日来专心做自己最想做的那件事,写自己最魂萦梦系的那篇东西那本书,如此日复一日。

不真的是时间的绝对值匮乏,而是我们一己的价值排列和选择问题。

梭罗的结论是:“有些东西,在最无助和生病的人是必需品,在别人来说则仅仅是奢侈品;又在另一些人来说,那是根本听都没听过。”

当我们声称我们没时间阅读,其实我们真正讲的是,我们认为有这个事那个事远比拿一本书看要急迫要重要,我们于是没那个美国时间留给阅读这件事,就这样。

爱丽丝故事里那只兔子

我们不仅想如何最有效地应用时间,往往还急着想先“学会”怎样才能最快、最大效益地读一本书,不先弄清楚这个,好像阅读一事被谁占了大便宜因此还不能开始。

很多能量不是不存在,而是无法回收,或更正确讲,不值得回收,因为回收这些散落的能量,你得耗用更多的能量;这人也一定不晓得人偶尔发呆的舒适美妙及其必要,不晓得思维和理解在我们意识不及的漫游之时仍有效发酵融通甚至扩散的有趣本质,不晓得美好事物无视时间冻结时间的亘古渴望,不晓得偶尔抬头看看天光云影,看看擦身而过不相识人们的脸,看看市招街景和橱窗,不晓得人心偶如牛羊得让它野放自由。

如果说睡眠是肉体松懈的完成,那么无聊便是心智松懈的顶点。无聊厌倦是孵化经验之卵的梦幻鸟,它会被日常生活的簇叶颤动吓走。

这只兔子做过什么事呢?没有,它只是一直在节省时间而已。

但阅读终究不能一直只存活在这么窘迫没余裕的神经质世界中,最根本处,它仍是自由的,从容的,伸展的。

节庆时间

节庆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独立存在的一个日子,借助着某种名目,把我们的生命连续之流截断,从而也让我们的“正常行为”暂时中止。在此独立的特殊时间里,你被允许豁脱平日小心翼翼的言行和思维,一部分的规范律法也暂时冻结,你可以做平日很想做却又不能做的事,你可以浪费你的时间、财富、情感和身体,节庆总表现着某种繁华和狂喜,恰恰是这样的豪奢浪费,才带来节庆不比寻常的特殊喜乐,让这个日子被“括弧”起来,可抛掷,可收藏,可纪念。

我个人喜欢如此的节庆概念,还不在于“放松”,可放胆为非作歹一番,而在于“离开”,离开什么呢?离开你的基本生活轨道,离开我们总因为熟悉、重复、循环而最终成为昏昏欲睡的单线生活轨道(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而且实际上多多少少这样,每天上班、做事、下班回家、睡觉,根本无须动用到脑子,照样应付自如),你得把自己给拔出来,打断这个隧道般的单调路径,我们沉睡的思维才能重新活起来。

让阅读独立于我们斤斤计较的日常行为选择之外而繁华,让阅读豁免于其他直接目的的行为竞争而从容,别让日常生活的簇叶颤动吓跑它,它独立存在,独立满足,博尔赫斯所宣称的“享受”于焉成为可能。

有一件主要的事

但我个人还是坚信,人有“一件主要的事要干”从而可以挣开时间束缚,这是很幸福的事,生命因此辛苦了点,却是充实有重量有内容的存在。

我的老师是上两代的人,生逢历史的动荡岁月,一生颠沛流亡,还数度濒临杀身,但他一生不求助命运之术,他说,问了又怎样呢?该做的事还不是就得去做,“我的流年我自己知道。”

读和写的不成比例时间

图书馆是一座魔法洞窟,里面住满了死人。当你展开这些书页时,这些死人就能获得重生,就能够再次得到生命。

围棋棋士的思考与记忆

教我下围棋的先生说,能够持续两个小时以上的长考,凭借的不是耐心,更不是意愿,而在于想不想得下去的问题;也就是说,不是你要不要想两小时,而是你脑子里究竟有没有足堪你想两小时的材料,建构得起持续思考两小时不断掉的线索。你棋力不到那里,一步两步三步就想不下去脑子空白了,剩下的只叫作枯坐,或叫如坐针毡。

站在巨人的肩膀看世界,这肩膀,是用记忆一点一滴堆叠起来的。

最原初的记忆

记住你眼前所见,把目光停在一处,记住它的样子。在下雪时观察它,在青草初长时观察它,在下雨时观察它。你得去感觉它,记住它的气味,来回走动探索山岩的触感。如此一来,这地方便永远伴随你。当你远走他乡,你可以呼唤它,当你需要它时,它就在那儿,在你心中。

携带型的图书馆

终究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拥有了多少书,而是有多少东西进入到我们心中驻留不去,成为我们自身的一部分

“我总是重读多于泛读,我以为重新阅读一本书比泛读很多书更为重要。当然,为了重读先必须阅读。”

我们放进记忆里的思考材料,好像自己会渗透、比对、串组、分类和融通,在你发呆时,在你吃饭时,在你闲谈时,在你看风景时,当然也在你沉睡时,像生命中不熄的火

那种即将获得自由的奇特感觉在大家心里产生的无情的力量,无须要看见它才去承认它。

一具巨大的记忆老人塑像

最好的记忆,不管是经由刻意的背诵或自然而然的记得,总有它和我们内心共鸣共振的所谓印象深刻成分,它对我们而言总是有线索、有来历甚至是有(暂时)秩序的,你知道该把它安置在自己记忆的哪个“柜子”里,他日要用时你也大概知道存放何处可以把它找出来。

唯有通过如此的记忆过程,那东西才完完全全变成“你的”,甚至它不再只是记忆了,而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身体的一部分,仿佛已从抽象的信息,转变成实体的筋骨肌理。

记忆,包含了背诵,是深情款款的事,与其说是一种大脑的能力,不如说它是情感的表现,是人面对着无可奈何的整体流逝,尽其可能用仅有的两手抓住的东西。

所以加西亚·马尔克斯说:“那些会忘记的,就不值得写了。”

7 怎么阅读?有关阅读的方法和姿势

所以说,究竟是革命抑或斗鸡,老实说也不见得非要认真搞清楚不可,太急于搞清楚,其中兴高采烈的成分也就不见了,只剩牺牲、受苦还有因此而来的悲壮和日后驱之不去的寒酸。我想,阅读一事有时也是这样。

阅读方法与速读冠军

这种你看得懂却丝毫吸收不了的绝缘现象,通常代表某一本书“暂时”并不符合你的需求,你跟它想的、关心的事彻彻底底不一样不相干

有可能是此书及不上你此刻的程度,但也可能是它远远跑在你前面你还看不见它的价值所在。

不确定这么想对不对,但我以为方法是目的的产物,方法的前提,是你得先确定你要对付的目标是什么;而方法同时也是效率着眼的产物,你希望自己投入的资源(心力、时间、金钱等)能有极大化的效益出来。

对那些喜欢读好书的人来说,读本好书就是一种长时间慢慢享受的乐趣。读的时间愈长,乐趣就愈多,面对着每分钟读八千字的读者大概会有同样无以名状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像巴黎美食者对大量涌入自助餐馆所产生的那种反感。

那些最好的阅读者怎么读书?

阅读中真正有价值的目标要等到阅读展开相当时日之后才产生出来。

一本读者之书

他们的身份和发言位置及其语言总像个老师,而不是一同浸泡在书籍之海中、被各种疑惑困扰大浪冲刷击打的阅读同志。

你未读过的书,
你不需读的书,
为阅读以外之目的制作的书,
你打开之前已读过的书——因为属于写下前已被阅读的种类,
如果你的命不止一条,必定会读的书(可惜你的日子屈指可数),
你有意阅读但却得先涉猎其他而不可阅读的书,
目前太昂贵,必须等到清仓抛售才读的书,
目前太昂贵,必须等平装本问世才读的书,
你可以向人家借阅的书,
人人都读过,所以仿佛你也读过的书,
你多年以来计划要阅读的书,
你搜寻多年而未获的书,
和你目前在进行的工作有关的书,
你想拥有以供需要时方便取用的书,
你可以搁置一旁,今夏或许会读一读的书,
突然莫名其妙引起你好奇,原因无从轻易解释的书,
好久以前读过现在该重读的书,
你一直假装读过而现在该坐下来实际阅读的书,
作者或题材吸引你的新书,
(对你或一般读者)作者或题材不算新颖的新书,
(至少对你而言)作者或题材完全不认识的新书。

失传的那部分

我以为,阅读者(尤其在初期)常以为自己欠缺的是阅读的方法,但阅读者真正需要的是知道有人在做和你一样的事,看到你看到的东西,想你冒出来的心事,尤其是清清楚楚讲出你哽在喉咙说不出来的话,这会适时安慰你孤独阅读欢快之余不免时时袭来的寂寞和狐疑,你想弄清楚出现在你脑中心底的某个图像或念头不是幻觉,你并没有发疯,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样,而他不仅活得下去,还快乐安详,通常你确认好这个就够了,其他的你都可以自行料理。

这最重要的部分是无法教的,无法通过某种概念整理并预先订好步骤的“方法”来快速转移,它只能在实践之中重新被掌握。

师徒制的真正精髓不是一套方法,而是强迫实践,是在某双内行且锐利眼睛监督之下经年累月的实践。

有用的威胁和陷阱

阅读不是“看到”,而是思索、启示和理解,它不决定于我们眼睛的速度,而是我们心智的速度、深度和延伸的广度(后两者可能更重要)

真正指引而且驱动人心智去勇敢想象、去探勘冒险、在未知领域摸索前进的,是人的好奇、是人认识的激情、是人想弄清楚真相的不可抑止之心,在这些宛如繁花盛开的尝试和成果中,明晰可管理的只是一小部分,“有用”的部分更少得可怜,宇宙的生成和奥秘对我们有什么用?时间的本质和意义我们能拿它来干什么?陶瓶上那些美丽的花纹釉彩有增加盛水的功能吗?故宫博物院那些摄人魂魄的青铜器,让昔日的无名工匠最花心血铸造且最容易失败得熔掉重来的,不就是无用但漂亮得不得了的装饰部分吗?

怎么舒服怎么来

书中有你非得专注才能享受的乐趣,有你非得专注才能捕捉的灵动发见,也一定有你非得专注才能对付的麻烦和困难;更重要的,阅读是长时间的事,而只有舒适才能持久。再说一次,不要贪心想一次做两件事,如果你还想练身体练仪态,等读完书再去健身房跑步举哑铃;如果是要锻炼自己的精神和意志,那也等下雪的冬日找一处瀑布像日本人祈愿时那样光着身子让冰冷的水柱当头浇下。

两种失败之作

真正的书写同时是人最精纯、最聚焦的持续思考过程,是最追根究底的逼问,是书写者和自己不能解的心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讨价还价,我们诚实地说,这并不是一场赢面多大的搏斗,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成功其实也只是程度和比例的问题而已。

写作,充其量,不过是孤单的人生……对真正的作家来说,每本书都应该是全新的开始,他再次尝试未可及的新东西。他应该总是尝试自己从来不曾或他人做过却失败的东西。然后有时候,运气好的话,他会成功。”

专业者的阅读

因此,可以的话,我个人强烈建议阅读者能对同一书写者(当然是够好的书写者)进行完整无遗的整体阅读,因为文字的符号性缺憾、文字的隐喻本质,有太多东西无法直接说出来,无法不遗失地用文字全部呈现,无法原原本本放入一本书里,你需要更多线索才有机会捕捉,因此,你还得为这一个单点一个单点的书重新接上一道时间纵轴,好寻回思维曾绵密走过的路,你也得翻找书与书之间交织成的网络,这些存放于书本之外的东西才可能被掌握。

读一本没那么好的书,你的确会少点享受,甚至有咬到沙子的不舒服之感,却有机会换取思维的更丰富线索以为的补偿,这样的阅读,于是很适用于进阶的、野心勃勃有想事情习惯的阅读者。

因为只读最顶尖的寥寥好书,是标准的业余性阅读的象征,是幼年期阅读社会的象征;开始往更广大的下一层书籍去,才是专业性阅读的建构,个人的实践是如此,社会整体的实践亦复如此。

我以为专业的核心在于问题,以及面对问题长期经验堆累和验证的有效思维方式。

因此,真正的职业球员不在于怎么享受成功,而在于如何和失败相处,并在失败时好好活下去。”

成功,常常带着较多奇迹似的,或至少说独特的、一时一地的成分,难以百分之百移植复制,反倒是失败较少是因为只是坏运气的成分,而是结构性地撞击到人性的痛处、暴露出人的基本限制和普遍困境,因此,现代小说要深向地挖掘人性,便只能往失败处去,那里才有超越历史机运和个别独特性的深奥共相。

这使我想起那个有关温布尔登草地网球场的老故事。相传,美国人也想拥有号称“全世界最美丽一块草皮”那样地底下盘根不动、地面上青翠如茵的网球场,便去请教英国人要如何建造,英国佬耸耸肩,轻松地说:“简单啊,找块地,把草种上去,记得每天按时浇水,一百年后你们就有了。”

总要有人卡位抢篮板

是的,阅读前进到这阶段,一定会出现一道鸿沟,一处瓶颈,也一定有相当比例的阅读者在此止步。

每一门学问也都有它不费力气的好玩部分,但往下去,很快就会撞上森严、无趣又难懂的部分,长小翅膀的天使得穿起工作服流汗劳动了。

意外得到的无所事事童年

关于未来,所有的人都弄错了。人能够确定的,只有现在的这一刻。可这说法真确吗?人真的能清楚认识这一刻、真的能认识现在吗?人有能力可以评断现在吗?当然不行。一个不知未来为何物的人,如何能理解现在的意义?如果我们无法得知这个现在将引领我们走向哪个未来,我们如何能对这个现在说长论短?我们如何能说这个现在值得我们赞同、怀疑,还是憎恨呢?

到了一定年纪,或早或晚,就说四十岁好了,人经常会油然而生一种悲伤,那就是你只能盯住那一只萤火虫而已,你只能实现一种人生,不管它其实多光亮美好绝对就是最大的那一只,你自己对此其实也是满意的。

如果人生大体上就是这么一道此去不回头的单行道,那么,所谓童年人的最大幸福便在于一切都还没实现尚未发生,一种生命最根源之处的无与伦比自由,用无知撑持起来的

阅读的进行也应当在如此大氛围之下谦卑地展开,不忙着兑现,不急于揭示,与其说是求知,还不如讲是游荡,不要神经病一样用未来必定如何如何去惊扰他们,本雅明细心提醒我们,那只孵育想象的梦幻之鸟是很胆小的,现实的枝叶颤动很容易就惊走它。

理性极限的除魅真相

你不断认识到无知的巨大不可撼动,正正因为你有幸看清楚了更多事物的明澈一角,你这才同时惊叹并带着相当程度绝望地一并窥见了它原来何其巨大无匹

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

自由主义的最最基本信念之一,便在于我们肯正视风险、忍受风险,并坚持风险的存在恰恰是自由的拥有及其必要代价,你抉择,相应地便承荷其后果及其道德责任。

林中分歧为二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未来因而全然改观。

开始浮现出来的身体

逝去的时光愈是辽阔,唤人回归的声音就愈难抗拒。这样的说法似乎言之成理,但却不是真的。人不断老去,生命的终局迫近,每一瞬间都变成愈来愈珍贵,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拿来浪费在往事上头。我们必须去理解这个关于乡愁的数学悖论。

跟着忧患而来的

我们的身体没感受欢乐的物理性设计,快乐是唯心的、飘忽的,于身体只是一种轻松无事之感,身体最大的快乐便是你全然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所以老子才说,人的痛苦忧患,只因为我们有这个身体拉着我们,如此而已。

而死亡,如昆德拉指出的,从年轻时概念的、文字的、意有他指的托情想象,变得真实、迫切而且带着病痛之苦而来时,人方有机会真正站到死亡的位置,也就是生命之外的位置,回头去看整体生命本身,而不是埋在生命之中无意识地、理所当然地活着,好像万事万物连同自己都会这样无休止地存在下去。

从仰望到平视

四十岁之后的阅读,有些书你看看就好,如踏花归去,但有些书你却一字一句不舍得放过、不舍得快,如促膝长谈,那种你提着心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的油然孤寂之感,最让你又时时听见时间的汩汩流水声音,骇怕东方既白生途悠悠。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

做出抉择

四十岁之后的阅读抉择不仅仅只是这样单纯的悲伤告别,还包括阅读内容的路线冲突问题,除非你不打算再深入追究了,除非你肯让阅读从此停留在消遣享乐的浮面上,否则你终究得选某一边站,因此,这是人生位置的确认,决定你只能当什么样一种人,这会是很激烈的。

还有二十年时间

因此,四十岁之后的你,得开始把握愈来愈有限的生命时间,集中在你最想望的某些个领域中锐志深入,但每个领域都有其独特的性格和指向,深入同时也意味着你极可能由此愈走愈远,距离你另一些最原初的、最素朴的,而且压根儿你就不打算失去的生命信念愈来愈远。

我自己所相信的阅读,本来就是个包含着无尽可能性、永远抵抗绝望的世界。

11 阅读者的无政府星空 有关阅读的限制及其梦境

是,我们珍爱加西亚·马尔克斯,是因为他属于我们热爱却一直无从让它在现实中存在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至今只存留在我们读者的世界里。

留下狼狈不堪的模样

毕竟人漫长一生之生存痕迹,从无知、启蒙、尝试、成熟到衰老昏迹,总是一个不断和失误打交道的艰难过程,不能不留有狼狈不堪、每一回想起来就脊骨发冷脑门一阵晕眩的言行记录。

无政府的阅读梦境

我个人坚信,一个好的阅读者,自觉不自觉地,应该都拥有着一个无政府主义的干净灵魂,即使在现实的政治主张上,他的理性另有归属。

阅读者痛恶集权,但他相信是非对错,即使是非对错暂时陷入混沌而呈现出悬而不决的矛盾样态,也并不因此跳入另一端的相对主义里,因而民主表决殊无意义可言,解决不了任何真的、具体的怀疑和矛盾。

我们知道现实是残缺的,所以我们转身进入了书籍的丰饶世界;我们又发现书籍是有限制的、仍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们存留了想象、梦境和告别这一切而去的可能

用实体来思索

另一边则是马可波罗式的实体思维,专注地、兴味盎然地,把目光集中在眼前就这一小片木头上,然后,就像一朵花缓缓舒展开来的模样,从嫩芽、虫窝、一棵树、一片林子、筏木工、大河、码头商埠、人声鼎沸中单独静静等待的一个女人……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东西真实的人,如此没有尽头地流淌下去,不舍弃,不放过,直到我们再分不清它是新知还是记忆,是经验或仅仅是梦境里的景象——这是文学独特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小说。

卡尔维诺所提出的文学,便有着迫切且重大的救赎意义,它不再只是作为学科分类之一、作为书籍诸多品类之一的专业性文学而已,它还是一种人看待生命、和周遭真实事物相处的态度,一种失落久矣的实体招魂术,一种全然不同但必要的思维方式,以它特有的实体思考,重新为整个虚无的世界装填丰饶可感的内容。

凝视的能力

当所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物都成为碎片的、虚空的存在,不再有自身的独特性,他们和消灭究竟有什么不同?

一个人的死亡是悲剧,一百万人的死亡就是统计数字。

但文学只专注于有限甚至单一的死亡,接通我们的感官和同情,还原成为悲剧。

一种千真万确的经验

我在想,也许这正说明了多么需要恋爱,即使在眼前并无一人的独处时刻,除了生物性传神的演化命令之外,更多的是,我们渴望一个真的人、完整具体的人在我们面前、在伸手可及之处,好确认恍惚的自己。

博尔赫斯曾正色地说:“读书是一种经验,就像,姑且比如说,看到一个女人,坠入情网,穿过大街。阅读是一种经验,一种千真万确的经验。”

困难在于我们得如何先讲清楚自己的处境,人生命中有太多麻烦很难概念式地提炼出来,化成单纯干净的问题形式来发问,它只能在连续性的、完整的具体经历中明灭恍惚地呈现并且被领受。

我们能感受的,远远超过我们能思考的,又远远超过我们能讲得出来的。

可感的世界真的比可知的世界大太多了,概念思维只在可知的世界进行,概念式的问题也只在可知的世界中发问,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常听说,问题比答案重要,问对问题答案自然就跑出来了,原因在于从问题到答案,在可知的世界之中,就只是推理演绎一条坦坦大道而已,跑都跑不掉。

为人类做着无限的梦

厄普代克讲:“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卡尔维诺同样为人类做着无限之梦……其中又以卡尔维诺最温暖最明亮,并且对于人类的真实有着最多样、仁慈的好奇。”

13 作为一个读者

朋友之间,尤其是年少朋友,人生之路会走向再没交集,甚至心智程度会在十年二十年呈现巨大落差,生活态度和方式亦天南地北,但那几桩往事仍在,就依然能见面,依然不少喝酒话题。

作为一个读者,你和书之间是友谊,而不是爱上它。

以友谊待之

活在这个只会讲“爱”、不懂还不承认有其他情感方式的奇怪社会中,每天在现实生活中已够让人厌烦了;如果在书籍的美好世界中,也得色情狂一般爱过来爱过去,这就让人有某种无可遁逃于天地的沮丧了。

我也自反而缩愿意承认,有些我们年轻时某一刻喜欢的书,会十年二十年摆书架上积尘,再没打开过任一回,仿佛像抛弃了它们似的,但我们不会憎恨它们,就算有点不堪回首的汗颜之感,也是对着彼时那个程度不佳的自己,跟书无关

阅读者的书写

书写有时会让人变得自大唯我,唯阅读永远让你谦卑,不是克己复礼的道德性谦卑,而是你看见沧海之阔天地之奇油然而生的谦卑,不得不谦卑。

“我们是谁?我们每一个人,岂不都是由经验、资讯、我们读过的书籍、想象出来的事物组合而成的吗?否则又是什么呢?每个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书、一座图书馆、一张物品清单、一系列的文体,每件事皆可不断更替互换,并依照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组。”

附录一 从狩猎到农耕——我的简易阅读进化史

棒球最严酷的真义不在于胜利,而在于失败,如何面对、承受、理解、料理失败,并和失败相处生活下去。

永恒当下的灾难

好书像真爱,可能一见钟情,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杳远理解和同情却总需要悠悠岁月。

部分远大于全体

我们很容易在一本一本书中一再惊异到,原来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相较于既有的书籍世界,懂得的事这么少,瞻望的视野这么窄,思维的续航能力这么差,人心又是这么封闭懒怠,诸多持续折磨我们的难题,包括公领域的和私领域的,不仅有人经历过受苦过认真思索过,甚至还把经验和睿智细腻的解答好好封存在书中。